比赛还剩最后四十七秒,灰熊落后两分，球权在莫兰特手里，他站在弧顶，左手运球，右手朝队友比了个手势——不是战术，是“都让开”，然后他重心一沉，像根被突然松开的橡皮筋，“啪”地弹向篮筐，上篮，被犯规，球没进，裁判哨响，他摔到场边的球队席前，后背撞翻了一瓶矿泉水，水漫出来，淌过地板，浸湿了山东队替补席前那张印着本地赞助商的广告贴纸。
没人想到这个镜头会被截下来,更没人想到引发讨论的不是莫兰特的身体素质，而是那张贴纸。
这是灰熊队本赛季第三次来山东打季前赛,说是“来山东”，其实绝大多数球员的认知里，只是“又到了那个有港口、有海鲜、球馆特别大的中国城市”，很多球员叫不出青岛和济南的区别，分不清叫的是青岛队还是山东队，本地工作人员管所有客队一律叫“山东队”，正赛对上的地方队伍，也被统一称作“山东队”，所以莫兰特摔倒在山东队替补席前，从字面到画面都成立。
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传开后,细节被逐帧放大，有人看见他倒下的瞬间，山东队替补席第二排，一个穿深色运动外套的中年人下意识伸了一下手，像是要扶，又缩了回去，最后身体微微前倾，变成一种半起身的姿态，那张脸只有零点几秒，被山东球迷认了出来：市体育局某处的老陈，以前区体校篮球队教练，退了七八年，现在每场主队比赛都在场边坐着，负责协调场馆和球队事务。
评论区吵了起来,一方说莫兰特这球是撞上去的，山东队替补席上那个大叔伸手是条件反射，没什么可解读的；另一方说，那一下明明就是趔趄着扑向山东替补席，大叔是想拦没拦住，你看他那个姿势，标准的防守脚步。
山东本地的篮球自媒体动作最快,比赛第二天，一篇《莫兰特摔倒在我眼皮底下，山东队席这位老教练的反应，把我整破防了》在朋友圈刷屏，文章采访了老陈，老陈说，当时真没想到莫兰特会摔到这边来，那一下太快了，他伸了伸手，是因为“看着像我们体校以前一个练跳远的小孩，倒地那下挺危险的”，记者追问是不是怕他受伤，老陈顿了一下，说：“怕他压着我们这边的保温箱，里面放着几瓶功能饮料，比赛还要用的。”
这回答一出,评论区彻底热闹了，有外地网友说这大叔实在，不装，也有本地球迷觉得掉价：“都这个时候了，还惦记着饮料，人家 NBA 巨星摔你跟前，你第一反应是怕他弄洒了水？”老陈的徒弟出来解释：陈指导一辈子基层教练，管器材管了一辈子，这是职业习惯。
事情还在发酵,有人翻出三年前莫兰特第一次来山东时的旧照，那年他刚拿最佳新秀，中国行第一站就是青岛，市里安排了一场与本地青少年的互动，地点在队史最辉煌时期的老体育馆，照片上，莫兰特弯着腰，跟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队员击掌，背景里，观众席座椅套着褪色的蓝色套子，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横幅，“欢迎全明星球员贾·莫兰特莅临指导”，那条横幅的字是错的，贾和莫之间少了个空格，但所有人都没注意。
如今旧的球馆已经翻新,横幅也换成了电子屏，莫兰特第三次来，已经是对抗赛的主力，比赛结束，他坐在灰熊队席，膝盖上绑着冰袋，嚼口香糖，山东队的年轻球员排着队过来打招呼，有人用磕巴的英语说“Can I take a photo”，他点头，侧过身，比了个“六”，现场主持人用山东口音播报：“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贾·莫兰特！”他偏过头，小声问翻译：“他们为什么一直叫我贾？”翻译说，因为你姓莫，名兰特，但在中国，大家喜欢只叫后面两个字，显得亲切，他似懂非懂，接着拍照。
散场后,老陈留在场馆里做清点，矿泉水少了三十二瓶，毛巾少了一条，他蹲在山东队替补席前，用纸巾擦了擦莫兰特摔倒时洒出来的水渍，广告贴纸已经卷边了，他用力按了按，没粘住，他想，下次得跟场馆提一句，换个防滑的，然后他站起来，对着空荡荡的球场发了会儿呆，头顶的大灯还没关，白茫茫一片，像很多年前带体校孩子打全省联赛决赛的那个晚上，他听见场馆保安在过道里喊：“陈指导，走不走？锁门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把翻倒的保温箱扶正，转身朝出口走去，身后，几瓶功能饮料在箱底晃了晃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